04-竞争与未来-三条战线的攻守
三条战线的攻守——微信支付、出海、AI 转型
《看懂蚂蚁集团》系列 · 第 04 篇 阅读时间约 16 分钟
蚂蚁正在同时打三场仗
前面三篇，我们拆完了蚂蚁"是什么"——业务结构、利润来源、整改脉络。从这篇开始，要看的是更难回答的问题：蚂蚁往哪走，以及它能不能走到那里。
一家公司同时在三条战线上作战，每一条的胜负都会根本性地改变它的价值。把战场先摆清楚：
| 战线 | 对手 | 蚂蚁的姿态 | 胜负关键 |
|---|---|---|---|
| 国内支付 | 微信支付 | 防守 | 能否守住 30%+ 份额 |
| 海外扩张 | Visa / PayPal / Stripe / 本地钱包 | 进攻 | 亚太市场能否拿下第一 |
| AI 转型 | 字节 / 阿里云 / OpenAI+Stripe | 抢位 | 能否守住"用户入口"不被 AI Agent 绕开 |
每条战线的胜负，都会根本性地改变蚂蚁的价值。我们逐条拆。
战线一：支付宝 vs 微信支付——永久的第二名？
一场已经持续 10 年的战争
| 年份 | 支付宝份额 | 微信支付份额 | 关键转折 |
|---|---|---|---|
| 2013 | >90% | 接近 0 | 微信支付上线 |
| 2014 | ~80% | ~10% | 微信红包——春节一役改变格局 |
| 2017 | ~54% | ~40% | 微信小程序生态形成 |
| 2020 | ~55% | ~39% | 蚂蚁 IPO 被叫停 |
| 2024 | 45.7%（按金额） | 41.8% | 微信支付线下渗透加速 |
| 2025 Q1 | 36.2%（按笔数） | 59.7% | 微信支付按笔数首次占 6 成 |
支付宝输在哪里？一句话：微信有社交，支付宝没有。
微信月活 14.7 亿，是中国渗透率最高的 App。用户每天打开微信聊天、刷朋友圈、用小程序——支付是"顺手做的事"。而支付宝需要你"专门打开"——这个动作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就是"高摩擦"。
更致命的是线下场景：微信支付在餐饮、零售的渗透率达 63.1%，日均使用频次是支付宝的 1.5 倍。你去小店买瓶水、吃碗面，老板说"扫微信"——这种肌肉记忆一旦形成，极难改变。
（数据来源：QuestMobile 2025Q1；知乎/新浪财经）
支付宝的反攻：碰一下 + 内容化
支付宝没有坐以待毙。两个主要反攻方向：
方向一：碰一下（NFC 支付）。 手机碰商家终端即完成支付，比扫码更快 0.5-1 秒。2026 年 1 月日支付笔数突破 1 亿笔，用户 2 亿，覆盖 2,260+ 生活场景。
碰一下的逻辑是：在体验层面建立优势——扫码时代微信赢在"入口频率"，碰一下时代支付宝想赢在"支付速度"。但这个优势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微信是否跟进 NFC。如果微信也做碰一下，入口频率的优势会再次压倒支付速度。
方向二：内容化和生活服务。 支付宝 App 内增加了更多生活服务（外卖、出行、本地生活），试图增加用户打开频率。但和微信/抖音的内容生态相比，支付宝天然缺乏"刷着玩"的属性。
终局判断：双寡头共存，但份额差距可能继续拉大
| 情景 | 概率 | 2030 年支付宝份额 | 逻辑 |
|---|---|---|---|
| 乐观 | 25% | 35-37% | 碰一下成主流 + 内容化引流成功 |
| 基准 | 50% | 32-34% | 维持现状，份额缓慢下移 |
| 悲观 | 25% | 29-31% | 微信跟进 NFC + 抖音支付崛起 + 数字人民币分流 |
核心结论：支付宝在支付领域大概率是"永久的第二名"。但"第二名"不等于"没价值"——双寡头格局 CR2 > 94%，新进入者几乎无法撼动。支付宝 30%+ 的份额仍然意味着 9 亿月活的流量入口，这是蚂蚁所有其他业务的根基。
真正的危险不是微信支付——而是 AI Agent 可能让"打开 App 支付"这件事本身变得多余。 这是战线三要讨论的问题。
战线二：出海——蚂蚁国际的"亚太版 Visa"之梦
为什么蚂蚁国际可能是整个蚂蚁集团最重要的棋子？
答案很简单：国内天花板见顶，海外还有 10 倍空间。
中国移动支付渗透率已超 85%，第三方支付交易规模 2024 年约 560 万亿——增量有限。而全球跨境支付市场预计 2030 年达 250 万亿美元，新兴市场数字支付渗透率很多不到 30%。
蚂蚁国际的战略定位不是"把支付宝搬到海外"——而是建设亚太地区的数字支付"铁路网"。
区域市场攻守态势
| 区域 | 机会评级 | 蚂蚁竞争力 | 关键布局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东南亚 | S 级（核心阵地） | 极强 | GCash（菲律宾）、Dana（印尼）、TrueMoney（泰国） |
| 东北亚 | A 级 | 强 | Kakao Pay（韩国）协同、日本旅游支付 |
| 中东 | A- 级 | 中 | 沙特央行已与 Alipay+ 合作跨境二维码（2026 年启动） |
| 拉美 | B 级 | 弱 | Mercado Pago 统治力极强 |
| 欧洲 | B 级 | 弱 | 主要服务跨境场景 |
| 北美 | C 级 | 极弱 | 地缘政治壁垒 |
蚂蚁在东南亚的打法值得关注——不是直接推 Alipay，而是投资或收购当地钱包，再用 Alipay+ 协议把它们串起来。这就像 Visa 不做零售银行，只做银行之间的清算网络。
蚂蚁国际 vs 全球巨头
| 指标 | 蚂蚁国际 | PayPal | Stripe | Visa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2025 年营收 | ~$37 亿 | ~$320 亿 | ~$260 亿 | ~$370 亿 |
| 增速 | 25-30% | 8% | 25% | 10% |
| 净利率 | ~8%（估） | 13% | ~15%（估） | 55% |
| 亚太份额 | 前 3 | 中 | 弱 | 强 |
| 模式 | 网络 + 钱包 + B2B | 钱包 + 收单 | 收单 + 基础设施 | 纯网络（收过路费） |
蚂蚁国际当前净利率只有 ~8%——远低于 Visa 的 55%。 这意味着蚂蚁现在还在"铺路"阶段，赚的是辛苦钱。能否最终实现 Visa 那样"收过路费"的高利润模式，取决于 Alipay+ 网络能否成为亚太的"标准"。
IPO 与估值
蚂蚁国际拟赴港独立上市，已聘请中金和摩根士丹利。但截至 2026 年 5 月仍未递表。
估值分歧极大：
| 来源 | 估值区间 |
|---|---|
| 彭博智库 | $80-240 亿 |
| 部分分析师 | 2,000 亿元（$278 亿） |
| 保守估算（15x PE） | $115-145 亿 |
| 乐观估算（35x PE） | $270-340 亿 |
反方观点：地缘政治风险是蚂蚁国际最大的不确定性。如果中美关系恶化，可能出现类似 TikTok 的禁令风险。而且各国本土数字钱包（印尼 GoPay、越南 MoMo、巴西 Pix 等）在本地市场有天然优势，蚂蚁作为"中国资本"在敏感市场可能遇到政策壁垒。
战线三：AI 转型——蚂蚁最大的机会和最大的威胁是同一个东西
AI 对支付宝是"朋友"还是"敌人"？
答案是：短期是朋友，长期可能是敌人。
先说"朋友"的一面——蚂蚁在 AI 上的进展超出预期：
| 产品 | 数据 | 意义 |
|---|---|---|
| 支付宝 AI 付 | 用户破 1 亿，单周 1.2 亿笔 | 全球首个双破亿的 AI 原生支付产品 |
| 蚂蚁阿福 | 用户破 1 亿，月活 3,000 万 | AI 健康管家，52% 新用户来自三线以下 |
| 百灵大模型 | 18 款全系开源 | 含全球首个开源万亿参数思考模型 Ring-1T |
| ACT 协议 | 中国首个智能体商业信任协议 | 千问 App 已打通淘宝 + 支付宝 |
| 灵光 | 上线 4 天下载破百万 | 定位"AGI 时代的支付宝" |
蚂蚁在 AI 上的反应速度确实惊人——AI 付 1.2 亿笔/周的数据说明它在主动引领变革，而非被动防守。
（数据来源：科技日报 2026-02-24；新华网）
但 AI 的"敌人"面更值得警惕
核心威胁：AI Agent 可能绕开支付宝。
想象一个场景：3 年后，你对手机 AI 助手说"帮我订一张明天去上海的机票"。AI Agent 自动搜索航班、比价、下单、支付——全程不需要你打开支付宝。AI Agent 直接调用你的银行卡完成支付，支付宝从"用户入口"沦为"幕后管道"。
这不是科幻。全球已经在发生：
| 协议/产品 | 发起方 | 核心功能 |
|---|---|---|
| ACP（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） | OpenAI + Stripe | ChatGPT 内直接购物支付 |
| Trusted Agent Protocol | Visa + 10+ 伙伴 | 安全 AI 代理交易框架 |
| Agent Pay | Mastercard | 可验证意图层的代理支付 |
| AP2 | Agent 支付协议 | |
| ACT 协议 | 支付宝 + 千问 + 淘宝 | 中国首个智能体商业信任协议 |
Stripe 已于 2025 年末发布 ACP，ChatGPT Instant Checkout 已上线——用户在 ChatGPT 内直接完成购物结账，全程不需要打开任何支付 App。
蚂蚁的防御：ACT 协议 + AI 付 + 碰一下 + 蚂蚁阿福。核心思路是主动成为 AI Agent 时代的"金融操作系统"，而不是被动等着被绕开。
AI 威胁评估
| 威胁维度 | 严重程度 | 时间窗口 |
|---|---|---|
| 入口迁移（App → Agent） | 高 | 3-5 年 |
| AI Agent 绕过支付 | 中高 | 2-4 年 |
| 智能投顾去中介化 | 中 | 3-5 年 |
| 风控能力民主化 | 中低 | 5 年+ |
AI 对蚂蚁的三种终局
| 终局 | 概率 | 描述 |
|---|---|---|
| 最佳 | 25% | 蚂蚁成为"Agent 时代的金融操作系统"，ACT 协议成为标准，所有 AI Agent 都通过支付宝完成金融操作 |
| 基准 | 50% | 保持中国市场支付主导地位，但利润率受 AI 竞争压缩，AI 付和阿福成为有效防守 |
| 最差 | 25% | 被 AI 原生竞争者侵蚀，支付宝沦为"后台管道"，费率被压缩、粘性丧失 |
关键判断：决定胜负的不是 AI 技术本身（蚂蚁已证明有能力跟上），而是用户交互范式的迁移速度。如果 3 年内大多数用户还是"打开 App 扫码/碰一下"，蚂蚁安全。如果 5 年内"对 AI 说话就能完成一切"，支付宝的入口地位就危险了。
不得不提的第四条战线：数字人民币
数字人民币（e-CNY）2.0 已于 2026 年 1 月 1 日正式启动，累计交易超 7 万亿元（截至 2024 年末，2026 年数据会更高），个人钱包数超 1.8 亿个，试点覆盖 17 省 26 地区，跨境已扩展至 50 国。
数字人民币会"取代"支付宝吗？
不会，但会蚕食利润空间。 核心区别：
| 维度 | 数字人民币 | 支付宝 |
|---|---|---|
| 本质 | 钱本身（法定货币，M0） | 钱包 + 服务平台 |
| 发行方 | 央行 | 商业公司 |
| 能做什么 | 支付 | 支付 + 理财 + 信贷 + 保险 + 生活服务 |
数字人民币只解决"支付"，而支付宝提供完整的金融服务生态。用一个比喻：数字人民币是"新版现金"，支付宝是"钱包+银行+百货商场"——它们不在同一个层面竞争。
而且蚂蚁已主动拥抱：网商银行已成为数字人民币运营机构，支付宝 App 内可开通数字人民币子钱包。蚂蚁从"竞争者"变为"分发渠道"。
但长期隐忧在于：数字人民币加速了支付的"公用事业化"，支付宝收取手续费的空间进一步被压缩。如果未来用户可以"零费率"用数字人民币支付，支付宝的"过路费"就更难收了。
反方观点：数字人民币推广面临用户激励不足、体验差距大、隐私顾虑等问题。央行多次强调"不是替代关系"。1.8 亿个人钱包中活跃比例很低。实际威胁短期内有限。
综合判断：三条战线的胜算
| 战线 | 蚂蚁胜算 | 关键变量 |
|---|---|---|
| 国内支付 vs 微信 | 守住 30%+ 份额（概率 70%） | 碰一下渗透率、微信是否跟进 NFC |
| 出海扩张 | 亚太前 1-2（概率 55%） | 地缘政治、IPO 进展、Alipay+ 网络密度 |
| AI 转型 | 守住入口（概率 50%） | 用户交互范式迁移速度、ACT 协议能否成为标准 |
| 数字人民币 | 共存（概率 80%） | 央行推广力度、零费率政策 |
三条战线中，出海的确定性最高（已有 270 亿营收的基本盘），AI 的不确定性最大（攻守态势 2-3 年内可能逆转）。
蚂蚁的命运，本质上取决于一个问题：它能否在"旧世界"（支付 App）还没崩塌之前，在"新世界"（AI + 出海）建好新的城堡？
下一篇终章，我们来回答最终的问题：蚂蚁现在到底值多少钱？
下期预告
终篇，我们将直面蚂蚁的估值问题。
要回答的几个尖锐问题：
- 当前 7,000-7,500 亿估值，对应 2025 年 153 亿利润的 46 倍 PE——贵到离谱？
- 如果 2025 年利润是"战略性低谷"，真正的"正常化利润"是多少？
- 蚂蚁的合理估值区间到底在哪里？
- 作为阿里股东、作为员工期权持有者、作为潜在投资者——三种身份该怎么看蚂蚁？
下周见。
本文是《看懂蚂蚁集团》系列第 04 篇。终篇将于下期推出。 本系列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